打印机又抽风了，吐出来半页不知道什么玩意，一长串字母数字。机器是三十块收的二手货，坏正常，但它坏的方式太整齐了。
整串太长，抄不动，原件直接夹这页。踩了一脚，右下角一个鞋印，懒得重打。明天问问祝立。
妈今天又问工作。没吵起来，但也没说话。她推着那个洗地机进进出出，吵得我头疼。
下单买了个本子。招聘软件说我活跃了97天，我一天都想不起来。那就记着吧，吃了什么，几点睡。
祝立远程看了一晚上，第一句话就是损我。损归损，还是帮我翻了。
电脑里翻出个蓝色图标，大学那个破项目的客户端。我早忘了它还装着。祝立说：“你不记得，机器记得。”这话说得挺气人，但是对的。
十二点睡。
| 属性 | 值 |
|---|---|
| 修改日期 | 2020-11-14 |
| 启动类型 | 开机自启 · 正在运行 |
搜了一天。整串没结果，切成几段也没结果。只有尾巴上十个字母像个词，UNRESOLVED。搜这个词翻到第四页，翻出几个老帖，游戏里的、儿童手表的、还有医院标签机的。
有个帖子底下留了群号，群名叫“白页”。手一滑就进了。
置顶的《新手必读》看到后半夜。第一页就一句话：能切开，不等于能看懂。
没完全懂，但莫名觉得说得挺好。
热醒的。亡夫账号那事查完了：消息从他自家书房电脑发出，IP对得上，会话没过期。她咬死没碰电脑。平台也只能查到这儿——查得出从哪儿发的，查不出当时谁坐在跟前。
又冒出两件。电梯停在“13”层——那楼根本没这层，保安倒顺着它在地库撞见冒烟的电池；寺庙抽签“宜速归”，人赶回去，爹已经昏在客厅。三件抄进一栏，写“无法验证”。写完有个预感，这栏以后会越来越长。
妈把手机搁姥爷遗像跟前充电，夜里也不关声。说她两句，挨了骂。行吧，她图个心安。
| 事项 | 查到的原因 |
|---|---|
| 亡夫账号警告氯气 | 遗留会话 |
| 电梯停在“13”层 | 数据错位 |
| 寺庙签文“宜速归” | 通知串流 |
中午边吃饭边刷手机，本地新闻：驭川商场扶梯出事，一个骑手连人带餐箱摔了，胳膊擦伤。监控就几秒。普通设备故障，新闻就这么写的。
群里立刻对时间。我顺着骑手餐箱上的平台标志往下翻，评论区、商场定位、关键词，翻了快两小时，找到他本人当晚发的视频。龚聚。
（补记，写于几天后：商场那组记录切开对上了。龚聚那单的取餐、到店、订单被锁，都卡在扶梯提速前后；他被平台锁了十一分钟，扶梯急停就在这十一分钟中间。群里后来管这叫“十一分钟”。）
我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感觉，我亲眼看见的只有新闻那几秒。
晚上雷阵雨，窗户没关，枕头湿了一块。
群里吵了一整天，每个数字都有人说是什么意思，说得跟真的一样。
陆循定了条规矩，抄下来：
一、解释先写下来存着，之后发生的事才能拿来核对；二、先看见结果、再回头从字符里找对应的，一律记“事后联想”，不算数；三、群里过去那些说不清什么时候写的“应验”，全挪进待核区。
主要想拿它堵嘴。但写下来才发现，这条规矩最先把我的嘴堵了——我今天想认的三个“应验”，全没能过第二条。
上午群里来了个附件，校餐系统的报错。格式记一下，后面全靠它：A栏任务号，B栏步骤码和时间戳，尾巴照商场那组的长度切。
17:40有人算出是放学。真跟学生有关的话，等吵完就晚了。
去了趟城北第四学校——附件属性里留的终端名。什么都没看见，就见红绿灯不对劲，门卫换了放学路线。
（补记，几天后：街道出了说明，N04柜接点粘连，换了模块。没写原本会不会有人受伤。那晚我在0000底下写了一句：没有发生的事，无法留下事故证明。）
平台把龚聚的超时处罚撤了。他重新拍了视频，从头讲了一遍，最后说不知道这算倒霉还是走运。
这话我记住了。要是我，我也不知道。
热搜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。群里有人怕别人说龚聚编故事，直接截群聊发出去——里面有商场日志，有订单时间。这一下全露了。陆循收拾到半夜，挨个标“来源待核”。
热得睡不着，两点睡。
谭宣的视频炸了。炸出个匿名压缩包，《白页工程》，注册三天的号，传完销号。合同、纪要、清单，红点往地图上一钉，中午就都信了：政府干的。说实话，钉完那一下，我也信了半分钟。
下午数据办有人实名出来认。十分钟后直播断了，满屏喊封口。晚上他自己改口：没见过“白页”项目，是他先信了包，再把干过的事往里填。这人我信——抓着说得通的解释就往里塞，这毛病我也有。
祝立拆了一晚上：文件大多是真的。陆循：能证明离得近，不能证明从里面出来。等于什么都没说，可这已是最负责任的说法。
楼下有人直播，说“第一证人”就住这栋。妈把门反锁了两遍，第一遍防他们，第二遍像是防我。明晚体育馆，票在枕头底下，睡前摸了两回。
体育场。去了。
票是陆循抢的，免费的，东侧看台。为了今晚跟人换了班，下周两个通宵，想想就头疼。
妈昨晚把门反锁了两遍，今天没说话，饭盒摔在桌上。
晚会很乱，主持人念错赞助方，舞团早进场，反正没人觉得不对。
中间那段我不写了。写不出来。我好像看见一个影子。
昨天那句话收回。那里根本没有神。
熬夜对比了几段视频。四段剪一起的东西天亮前就满天飞了，“数万人看见同一神迹”。祝立存的直播记录显示，他们说的九点十七分，是第一条拼接视频发出来的时间，不是现场任何事的时间。
今天没吃饭，下午饿得不行，吃了碗面。
谭宣置顶那句话保存一下：我能证明眼睛会受骗，不能证明那一刻为什么偏偏选中我。
第一个通宵，欠的班一次还清。凌晨三四点最难熬，腿是木的，闭眼全是条码。
背心大一号，袖口老挂纸箱钉，挂到第四次直接把袖子卷了。组长翻出记录：再缺一次勤，月底不续——体育馆那天的调班记我头上了。没吭声。吭声能怎样。
休息时他们聊白页，聊得有鼻子有眼：政府拿骑手试路线，神谕保住了谁的玻璃杯。没人知道跟前这个就盘错了两箱洗衣液。铃一响，接着搬。
网上那位“第一证人”，听说被人在旧论坛的照片里拼出了姓名和小区。说的是我，听着像说别人。
回来睡到下午四点。妈留了饭，拿盘子扣着。
睡不着，去了趟南郊。本想远远看一眼就走，在栅栏外站了一个多钟头。
外围栏成了许愿墙。白纸一层压一层，蜡烛把纸边烤黄了一角，没人管。唱歌的和念经的隔十几米，互相嫌吵，拜的是同一个。
东门的“见证会”，轮流讲自己头回“听见提醒”的经过。讲的语无伦次，听的从不打断。他们等的不是故事，是许可。
好些人和妈同龄，举着手机凑在烛光跟前，像在等一条一直不来的短信。旁边的大姐哭了很久，我没敢看，走了。
回来想了想，说不上自己是去干吗的。查证？凑热闹？都不像。反正不去一趟，睡不着。
群破两千了。陆循发接龙，数愿意继续核对原件的。我数了两遍：十九个。两千比十九。
建了张按时间排的空表发上去。到今晚，填的人比表里的行还少。
记者去问僧人和牧师，说法对不上，态度倒一致：来的人太多了。法会的过道里，站满了从不露面的人。
陆循在群里写：每一部分都能解释，仍解释不了它们为什么恰好拼在一起。写完，把昵称后头那句“只收原件，不收神迹”删了。别人大概没注意。我注意到了。
阴天，膝盖隐隐的。可能要下雨，可能就是坐久了。
| 时间 | 事项 | 来源 |
|---|---|---|
全对完了。场馆里每支队伍都只有局部流程，付款走不同账户，通知用不同名字。没有一条命令要神来，可所有活儿合在一起，留下了神来的录像。
打印出来贴满一面墙，胶带用掉一整卷。贴完退后一看，自己先愣了：每张纸都清清白白，谁都没错。
妈端着果盘进来，看了一眼：“这不就是神仙点兵吗？每人只做自己那份。”
想反驳，张了张嘴，出来的是“有结果不代表有意志”。她问那“它”是谁。又是“它”。陆循也问过我这个。答不上来，先这样。
群里运维的哥们发现，最早那批白页图片、打印链接、还有体育馆第一条直播的缩略图，都从那家老社区论坛的服务器缓存过。祝立复核了，不是域名撞车：同一台旧服务器，编号对得上。
漏洞一年前就有人报了。安全审计延期，十一次。
祝立把体育馆最早的分包订单日期和漏洞报告日期圈在一起，给我看：连不出线。两个日期挨得那么近，中间却没有任何一条能走的路。
群里在庆祝，说抓到内鬼了。有点烦。前面每次说“找到了”，找到的都是下一扇门。这话没发出去，写在纸上吧。
| 事项 | 日期 |
|---|---|
| 体育馆分包订单 | 2024.06.28 |
| 漏洞报告提交 | 2024.07.02 |
| （中间：延期审计 ×11） | |
陆循退了管理名单，表格丢给我，说这账得有人替他记着。
不知道怎么接的，反正接了。
| A栏 TASK.ID | B栏 步骤码+时间戳 |
|---|---|
| E2B1…9D4 | 0000·N04R06P01 |
| C09…（洇） | 7F2…600 |
| … | … |
审计第二天。我进不去，在园区马路对面站了一上午。为这天调的班，扣半天钱。水泥地返着热气，水捏在手里很快就温了。
耳机里，硬盘一块块拆下来封存。轮到“失败任务缓存”，那边轻描淡写：不在范围，随迁移清了。
什么时候清的？今天凌晨四点。
变更单推过来：两个月前申请，窗口系统排的，签字复核销毁证明一样不少。没有谁下命令；审计当天，流程恰好清掉了最后一点旧数据。祝立连“为什么偏偏今天”都问了，也就问到这儿。
今天只记两个时间：审计开始，缓存清除。
晚上他门禁被冻，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上去。洗衣机里的衣服泡了一天——他当笑话讲，我听着不像。
陆循拉了个新群，叫“下一站”。传话用的：谁有做不到的事，交给下一站。
规矩抄了一遍，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：任何一步都可以拒绝。写完他盯了半天，问了我一句——要是每一步都能拒绝，最后却全按它安排的走了，算不算自愿。
我说不知道。真不知道。
没问他信没信。问了尴尬。
下夜班没睡，跟陆循跑了一趟“下一站”，就为半盒药。
外地病人，停产药。绕了大半个城：店员想起一个老人，老人的女儿要处方，处方糊得认不清，找学生认，认出医院，护士不让看资料，只肯让对方重走平台。三十多个小时。药最后没赶上第一趟车。
我就干了件把处方送到车站的事，还走错一次出口。接药的人接过去先看封条和有效期，没道谢。挺好，这样才对。
第二天理货，靠着纸箱睡着了，扣半天钱。妈问怎么灰头土脸的，说搬货搬的。
回去路上问陆循：这算神迹吗？他说不算。又说，以前那盒药，只会在抽屉里过期。
这话我记住了。
陆循给我看了那份拒赔档案。投保人姓陆，跟他同一个。
表格里就几栏：年龄，疾病编码，拒赔原因，案件关闭。翻到底，也没有别的了。
他说孩子打针前要让护士数到十，数慢一点都行；药袋折的小船是歪的。这些不在任何字段里。这些年，他就是攥着这些过来的。
我问他图什么。他说他不是在判断它有没有法术，只是在定一件事：这些人还算不算有人记得。
我说体育场里没有实体。他说国家、公司、货币也没有身体，可你不说它们不存在。
临走丢下一句：也许是你还没听完它的理由。晚上他请吃了顿饭。谁请不重要。
又一个通宵。库房的灯白得发蓝，照得人脸色跟纸一样。
群里安静。密文停了之后，群里反倒更热闹——热闹的全是见证，没人再问那串字符的事。有点讽刺，不多说了。
祝立门禁还没解冻，让我这两周别催他。脱敏日志他一个人盯着，别人插不上手。
表格第九版。能确认的行，还是那几行。
妈这周换了三种饭盒。周三袋子里多了双袜子，说冷库地气返潮。她不说别的，袜子就是她的话。
祝立找到一条归档收尾记录，生成时间今天下午，审计结束整两周之后。
后面还有一段。祝立没解释，我也没问。有些东西问出口，就得当场决定信不信，我想再拖一天。
盯着这行看了很久。就这样吧。
跟妈大吵一架。起因是奶奶：她说奶奶也是它救的，要不是凯哥刷到视频心里发慌把奶奶接过去，脑梗那天身边连个人都没有。我说奶奶本可以靠更好的医疗体系。她说：可当时救她的不是“本可以”。
这话接不下去。真接不下去。
下午她手机弹出条提醒：替家人收藏的岗位补录，“公开争议信息可能影响候选人审核”。没名字，没提白页。祝立查了，很多人收到过。
我要拿回材料，她不给，说等工作定了再说。我说这不是专门给你的。她说：不是专门给我的，就不能提醒对吗？被问住了。被一条推送问住了。
晚上她没做饭。我煮的，糊了。
群里那事定了守的办法：提前把判断标准写死，白纸黑字，到时候谁也别想耍赖。誊了一份夹在这页。
写到“不许事后解释‘轻微’两个字”，笔尖顿了一下。这规矩明摆着是防我们自己人的。
提醒原文和录屏都存了档。三天后见分晓。
报名守地铁口的，眼下十一个人。守着，比吵着有用。
祝立门禁还没解冻，这事他插不上手了。先不跟他说。
守了一晚上。八点一刻，八点二十，八点半。什么都没有。二号线平得像什么都没答应过。
我写了“失败”。十分钟后就有人替它圆场：也许换了方式，也许它看见我们在等。当晚这话就被截图传出去了。想骂，没骂——骂了显得我盼着出事。
然后下午，城北真出事了。公交躲车撞上隔离带，十多人伤。通报里两行字看得后脖颈发凉：模块与N04同批次；维修工单自动关闭。
翻回8月12日那页看了很久。要是那组0000不是0000，另一个路口是不是就能提前查出来……这念头没敢往下想。没有证据，没发。
信徒倒是快，两句话都编好了：神谕可以拒绝，后果不会消失。已经印上护身符了。
没续约。组长连句场面话都没有，直接把迟到请假记录推过来：体育馆一次，审计一次，理货睡着一次。系统里有，就是有。争这个，显得我很在乎这份工。
其实挺在乎的。
妈没说什么，把工牌从外套上拆下来，背心洗净，叠进柜子最底下。动作很慢。
早上她照旧发来三个招聘链接，午饭多煮了一碗，没问我几点出门。这是她的分寸。
今天没查东西。不想查。
下午本有个面试。地铁刚到医院站，陆循发来药盒照片：七岁孩子，家长收到“今晚不要使用白色包装”，就把护士准备的抗生素拒了。
坐过两站，又折回来。走廊里什么都齐了：家长，医生，信徒，还有一帮故意举白盒证明“概率游戏”的。谁都有理，孩子在里头。
后来才知道，提醒压根不是给他们的——她爸在“解码”直播间花过两百块，主播把一句模糊的话当圣旨念。两百块。一条命的事，两百块。
院方核到一次没复核的关联，说不清是借了信号还是碰巧。医生换了药，感染在好转，恶心两天，多住两天院。
面试电话来的时候我在楼梯间。岗位给别人了。行吧。
主播领功了：“听劝的孩子活下来了。”人数翻倍。签字的是医院，话筒是他的。
谭宣下午出视频，两盏台灯一层塑封膜，三分钟把“白神显脸”复了出来。有人问那晚他自己信不信。他说：这个是假的，那晚我没有答案。这答案比信或不信都硬。
傍晚面试来电。按掉一次，第二次到楼梯间接的：岗位给了别人。
妈没问，把面分成两碗。她把第一张打印纸还我，票根还扣着。一人一半，她说，你也别总觉得只有你的害怕是真的。
夜里睡不着，抄下旧项目那行字：用户是否满意。底下写了三行，第四行笔帽扣上了。写不下去是真的。为什么写不下去，说不上来。
想了一夜。决定把本子公开。
不是想通了，是没别的牌了。祝立进不去系统，陆循退了，愿意核的人越来越少，我连着黄了三个面试。能做的，就剩把手里的纸交出去。
祝立说至少把证伪的删了再发。不删。删了就像我早就知道结局——我当时真不知道，每一页都是当天写的。
名字定了：《0/1白皮书》。0和1之间什么都没有；我查的这堆，大概也是。
早上妈把柜子里的票根取出来，搁在桌上，没说话。算是批了。
明天去打印店问扫描多少钱一页。这个月，开始数着硬币过。
去了趟李叔家。他不懂什么路由不路由，拍着胸口说支架是真的，命也是真的。这话我爱听。
下午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。8月5日写中毒，后来写算法，再后来怀疑政府，体育馆那晚写看见影子，第二天写根本没有神。自己翻着都脸红，像好几个人轮着写的。改不动，就这样吧。
拆页的时候掉出来一堆东西，按掉出来的顺序夹回去：招聘记录、打印残片、无法验证栏、聊天截图、排班表、揭来的空白白页、空表、环节图、录音抄写、票根、回执照片、群规、交接便签、街道说明、检验条件、通报摘抄、药盒批号、那三行手写、跟祝立的聊天记录、祝立的时间表、陆循那张底线。最后那张没动，还折成四四方方的。
扫描完了，四十多页，夹着的纸片按掉出来的顺序单独扫的。店主问要不要拷一份扫描件给我留着，要了。
钱花得比想的多。这个月剩下的日子，按面条算。